
我记录过许多我与很多书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它们和那些相关的人不同程度地改变着我的生活。我以前也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每本(我编辑的)书都像我的孩子,但几天前,我在北京的一家餐馆里等记者,捧着《伯恩的身份》的试读本,薄薄的小册子50来页,和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扔掉的宣传品长得差不多,背后的液晶电视机在放某部过时的电影,音乐有点煽情,而我低着头竟然已经被触动地眼睛里快要盛不住溢满的泪水。
就在那个刹那,我想:
也许是我等它太久太久了。
也许是我太想靠它来证明自己了。
也许是一本书的孕育、诞生与养成,哪怕与我的关联度再大,哪怕与我朝夕相处的时间再长,哪怕它到了别人手里会成为截然他样——但那也并不意味着它是“我的”孩子。
是作者第一人创造了生命,是无可厚非的最初的灵魂。对于《伯恩的身份》,我前后改过三遍稿,每改一遍都是字句重读,对照原文时还忍不住小读片段。这三次中,我从未间断过惊叹,30年了,当然能从一些名次、原素上感到那是上个世纪人们关注的话题,但故事的推进却完全没有“障碍”一说,哪怕一点点的小疙瘩都没有。但那也不是好莱坞式的套路,不知在哪里,我就滑到下一个漩涡里去了。我试图在读第三遍的时候,整理一下他的脉络,三天的故事可以他竟然可以如此诱人地写上几百页,我很想揪出是哪句铺垫的神来之笔,后来越看越自卑,其实每一句都是,不如放下那样无知的想法,好好享受罢了。连天才丹•布朗都公然承认自己最爱“陆德伦的情节布局了”,我也省事,改好稿子,别再折腾别的了。
当然能处理陆德伦小说的文本,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我们不仅与陆德伦天人永隔,即使他还活着,也距离美国十万八千里。所以像我这样的中文出版的编辑后人,才有幸运能在看完《谍影重重》的电影后,把画面字幕定格在原著小说的作者名字上,慢慢探寻“伯恩”背后那一片惊为天人的世界。幸运,是因为你找他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尚没有被人挖掘;是因为你想挖掘的时候,尚没有太多人与你竞争,不用你喊着天价的刀拉,拼命与对手拉开距离;是因为你在签订合约的时候,年轻的你不仅有可能得到一次名利双收的机会,得到一个说来以一当的十炫耀资本,也得到了合作者(包括陆德伦后人)的信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在白纸黑字上签下名字。
而从此以后,就由我拿着大师留下的手稿,和一把通向未知的钥匙,走进一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把钥匙就是我的阿拉丁魔毯上,带我去不同的地方,敲开不同的门,认识不同的人。我和它一起,完成了中文版《伯恩的身份》的诞生与自我的重生。
诞生的过程与我息息相关,虽然无非也就是那些编辑的琐事,却烙上了强烈的个人符号。是因为我想这样——所以书才没有变成别的模样。大师给了我一个故事,而我要把它变成一本书;大师给了我一迭手稿,而我不能把它化为一堆纸浆。我知道,如果换一个人来编辑,书一定在某些地方,会截然不同,至于是在哪里,那是做书人的秘密。我在刚毕业的头几年,怀着强烈的公益情操,认为自己的事业有助于千万人的阅读与梦想。但后来一朝梦醒,才意识到有多少颗树为了我那莽撞的冲动而被砍断,有多少条河为了把那些砍下的书变成纸张而被排入大量的有机物挥发物(VOC),有多少工人为了把一顿顿的纸张变成一页页的书而在印刷厂里常年呼吸着他看不见的有害气体……编辑的确是一本书的主持,能促进一本书愉悦或滋养无数的生灵,但也同时加速了断送无数其它生灵的可能。所以,我希望的是,既然这一餐精神食粮要上桌了,所有付出的代价就应该值得。
扯远了,我能感应到大多数读者不爱知道这些,或者不太愿意面对这些。我面对着一本书,差点掉下眼泪时,也没有这些念头。我会感伤一下自己为之付出的努力,然后对它在将来预见不到的坦途而放心不下,就像电影上许多母亲的画面一样,只要在她的视线里,母亲就不会背过身。
毕竟,一本书最艰难的一程,只能靠它自己来完成。它要被千万个人捧起或者放下,记住或者淡忘,传阅或者丢弃。而作者、编辑,和所有有过关联的人,只能把它送到路口,在远处默默祈福。
有时,我们知道哪一本书会是千里马,就带上它为它寻找伯乐。但千里马常有,伯乐少有。真理是,多数人只会看它一眼,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客气地说:“我知道这会是本好书……”我来补上潜台词:我知道这会是本好书,但是读者不一定。我的业绩很重要,已经有其它足够的人、足够的好书来完成我的业绩了。我可以为你尝试一下,但结果我不敢说。
往往遇到这样的人,哪怕是出版社的领导,也要客气地响应:“谢谢,拜托你了!”我也来补上潜台词:为什么你都不看一眼书呢?你知道这会是本好书,为什么就先设定一个“读者不一定认可”的前提呢?业绩当然是重要的,天下好书也很多,百分之百的畅销书也源源不断地复制着。你愿意尝试一下我太感激,你也不用预言结果。但是这一切不是为了我,明白吗?
书城、书店、书摊;报纸、杂志……这样的对话循环往复不绝于耳。如果幸福的事情发生了,作者就要站出来谢幕,要谢谢读者们,谢谢伯乐们。如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就要换编辑抵挡所有的质疑,对不起读者们,对不起伯乐们,同时再拾起当年的勇气鼓励作者,如果他真的值得你鼓励。
有很多人不停地问我:为什么×××的书一直那么卖?因为,一本书的孕育、诞生与养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它不仅关乎到故事是否好看,也关乎到它能否让参与其中的人赚到更多钱,获得多少名。一本书,归根到底还是一件商品,不要抹去它作为一件商品所承载的基本属性。但,一本书,除了那些看得到的价值,还包含了很多看不到的感情。那也是真实存在着的,混沌地,宏大地,推动它的命运之轮,可以是一朝一夕,也可以是很多年。
如果《伯恩的身份》能成为一个例子的话,我认为它值得一读。你们会明白,为什么陆德伦在全世界会有两亿五千万的读者,为什么在陆德伦去世后,甚至在很多读者也去世后,有关它的电影、游戏、人物角色依旧生生不息。
评论
伯恩的节目不赖。
一种 让人轻易略过 又能在拿起以后 始终舍不得放下 的 力量
凝结作者本身 以及 策划 设计者 彼此 共同的 丰沛情感